更新时间:2026-01-17 18:19 来源:牛马见闻
近期抽象经济压力固然是背景变量之一
<p>近期(,围绕一位自媒体视(频创作者(网名“牢a”)所讲述的“美国故事”,中文公共领域出现了一种罕见而值得深思的共振现象。从短视频平台到社交媒体,再到部分严肃媒体,这些以个人经历和极端个案为核心的叙事被不断转述、概括、抽象,并逐渐上升为对美国社会结构性困境的整体判断。在这一过程中,影像叙事的感染力、现实描述的选择性以及政治分析的规范性,被高度压缩地叠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结论强度远高于论证强度的公共表达。</p> <p>正是在这里,我认为有必要暂时放缓判断,重新区分几个在公共讨论中正在被系统性混淆的层次:叙事的表达力量、社会事实的复杂结构,以及分析性判断所应遵循的证据与因果纪律。</p> <p>不可否认,牢A作为视频与直播形态的内容创作者,其叙事是成功的。他通过视频与口述相结合的方式,集中呈现了美国社会中某些极端个体的生存处境。这类叙事善于调用情绪、细节与戏剧化对比,将抽象的“社会问题”转化为高度可感、可共情的个人经验。在传播意义上,这种方式极具效率,也符合当下公共传播环境中注意力竞争的现实条件。</p> <p>但需要明确的是,这种成功首先是叙事意义上的,而非事实意义上的。个人故事,尤其是经过剪辑与讲述策略强化的极端案例,更类似的是文学故事,虽然可以揭示一种可能性,却无法自动获得对整体社会状态的代表权。将个体经验迅速提升为“普遍现实”,并据此展开结构性判断,在方法论上始终存在风险。换言之,牢A更适合作为一个第一人称的叙事者被理解,而不是作为社会事实的报告者或分析者被引用。</p> <p>这一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围绕这些叙事展开的讨论,往往并未止步于“故事本身”,而是进一步指向对美国社会整体运行逻辑的解释。在这种延展过程中,叙事的文学真实性逐渐被当作现实的经验真实性使用,而两者之间本应存在的边界却被忽略了。</p> <p>当然,对这种叙事方式的反思,并不意味着否认美国社会中真实存在的痛苦。无论是生活成本上升、医疗负担沉重,还是中下层群体对社会下坠的普遍焦虑,这些现象本身并不需要通过戏剧化表达来“证明”,笔者本人在美国就有第一手的体会。问题并不在于痛苦是否存在,而在于如何解释这些痛苦的来源。</p> <p>以无家可归现象为例,它在不少讨论中被直接视为“经济不安全”的直观证据,进而被用来说明普通家庭抗风险能力的系统性枯竭。然而,来自美国本土的长期研究与调查性报道早已反复指出,无家可归问题是一个高度多因的社会现象。严重精神疾病患者在“去机构化”政策后缺乏长期照护体系、芬太尼等毒品的广泛滥用、地方政府在公共秩序与强制干预上的治理失灵、高房价与城市规划问题,均在其中发挥着关键作用。经济压力固然是背景变量之一,但在许多城市和群体中,它并非最直接、也未必是最具解释力的因素。一个直观的反证就是,美国官方贫困线在单人家庭为年收入 <$15 650,在四口之家为年收入 <$32 150。贫困线下的美国人口约占美国总人口的11%,与77万无家可归的人数(约0.23%)相比相去甚远,说明大多数处于贫困线以下的家庭,并不会自动滑入无家可归这一极端状态。</p> <p>再以住房负担为例,“斩杀线”叙事常将高生活成本直接等同于“经济安全耗尽”的终极证据,尤其聚焦加州、西雅图等蓝州(民主党倾向)极端个案。然而,美国内部数据呈现鲜明区域差异:根据美国住房城市发展部(HUD) 2024-2025 报告,全美无家可归率约23/10,000人,但蓝州(如加州 ~47/10,000,纽约更高,80/10,000)远高于红州(如德州s ~9/10,000,密西西比更低至4-5/10,000)。笔者所在的德州许多城市(如休斯顿)通过宽松土地使用政策、快速建房和所谓的“住房第一”(Housing First)模式,过去十年无家可归人数下降28-50%,而加州 街头露宿(unsheltered)比例高达66%,主要因严格住房建设分区(zoning)法规、环保审查和高房价导致供给严重短缺(房价-收入比7.7 vs. Texas 4.0)。</p> <p>这表明,同样面临全国性经济压力和毒品危机,住房可负担性和供给政策才是决定“斩杀线”是否轻易触发的关键中间变量,而非单一“资本主义压榨”。红州低成本 + 建房易的模式,提供更强抗风险缓冲;蓝州高机会城市虽吸引人口,却因管制放大脆弱性。将所有现象压缩为“经济安全耗尽”,忽略这些政策与地域差异,在因果逻辑上仍显简化。一个更严谨的分析需要区分个人功能性失能、公共政策失败与经济压力之间的不同层次,而不是将其压缩为单一逻辑。</p> <p>在这一背景下,大媒体文章引入“斩杀线”这一网络隐喻,试图将分散的社会焦虑整合为一个结构性分析的起点。从修辞角度看,这种写法无疑具有传播优势;但从论证角度看,它却显得过于仓促。问题并不在于“斩杀线”这一描述是否完全失真,而在于它是否已经具备了承载强结论所需的证据强度。</p> <p>首先,这一概念并非源自美国社会内部的制度性指标或公共讨论,而是中文语境中对美国现象的再编码,本身就存在语境错位的风险。其次,其所援引的数据缺乏跨国比较与统计口径的明确说明,难以证明所谓“结构性脆弱”在程度和性质上的特殊性。更重要的是,它在因果链条上,将复杂社会现象直接归结为“经济安全耗尽”,跳过了大量已经被实证研究反复讨论的中间变量。</p> <p>即便关于MAGA运动、身份政治转移以及“资本优先”制度逻辑等分析在方向上并非没有洞见,其论证基础依然显得不够稳固。强结论并不可怕,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以未经充分检验的经验隐喻而非事实性证据作为分析起点。从“斩杀线”叙事对应的地区绝大部分属于蓝州而非MAGA叙事争取的红州来看,美国MAGA的兴起,和这个无家可归流浪汉现象并不能直接对应,否则我们可能就得接受“MAGA运动成功解决了无家可归流浪汉问题,是美国人民的希望”这一与现实政治并不能支持的论断。</p> <p>相反,HUD 2024数据表明,蓝州(如加州和纽约)无家可归率远高于红州(如德州密西西比),前者无家可归者街头露宿比例高达66%,后者更依赖社区缓冲与宽松供给政策。这提示我们,“斩杀线”更多反映高成本城市化 + 住房管制失败的地域性困境,而非单一全国“资本优先”逻辑的必然结果。将蓝州个案泛化为整体,并据此解释MAGA的民粹兴起,在因果链上仍需更多跨地域证据检验。</p> <p>大媒体在这次的“斩杀线”叙事中的简化逻辑归因的现象,反映了当前公共讨论中一种越来越常见的写作倾向:结论先行,证据随后;判断先行,事实配合。这种方式在传播上往往是高效的,但它同时也在侵蚀公共理性赖以维系的基本条件——对复杂性的容忍、对不确定性的尊重,以及对因果分析的耐心。</p> <p>“求是”不仅是一种立场宣示,更是一种方法自觉。我们所要求的,恰恰应当是对证据同样严格、对文学艺术隐喻同样克制。真正的“求是”,并不意味着回避批判,而是意味着拒绝用便利的叙事替代艰难的分析。</p> <p>在一个高度情绪动员的时代,理性往往被误解为冷漠或退让。但事实上,理性恰恰是一种对现实复杂性的尊重。它不否认痛苦,却拒绝简化;不否定判断,却坚持方法。公共领域若失去这种自我约束能力,最终被消耗的,不只是事实本身,还有社会对严肃讨论的信心。</p> <p>媒体的使命,除了宣传,也包括传达真相。而真相,全部真相,只有真相,这个要求尤其难。但是,即使难,并不代表我们就要放弃去追求它。如果不是尽力呈现完整的真相来让读者视众来形成更合乎理性的判断,而是只挑选有利于我们的叙事,那么我们和我们所批判的西方媒体的有色眼镜与滤镜有什么区别呢?</p>
Copyright ® 版权 所有:吉林日报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邮箱:dajilinwang@163.com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 0431-88600010
ICP备案号:吉ICP备18006035号 网络经营许可证号:吉B-2-4-20100020
地址:长春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火炬路1518号 爆料电话:0431-88601901